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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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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三章

衣身終究還是沒能獲得自由行動的機會。

蘇長生曉得她為人機警靈敏,不過,他更曉得衣身性子裏還藏著少有人知的惡趣味——唯恐天下不亂。見著熱鬧,總要湊上去。倘興致上來,是否會上去踩一腳也未可知。

自打進入秘境以來,蘇長生心裏總有不安的預感。而今身處天坑,這種不安愈發強烈。此等情況下,他怎會允許衣身脫離視線?

蘇長生有種當操心老媽子的感覺,累並歡喜著。他卻不知,自己的一舉一動落在同門眼中,是多麽的驚世駭俗!便是一心要與鐘石頭爭奪“忠犬一號”席位的羅小黑,也忍不住要與鐘石頭咬耳朵:“蘇師兄待衣身姑娘可真好!鐘師兄,我真羨慕你有這樣的大師兄!”

鐘石頭憨憨一笑,不做聲,似乎默認了。只是,羅小黑並不曉得此刻鐘石頭心裏也在偷偷犯嘀咕。

銀山長老教出了個了不得的大徒弟,自覺對得起祖師爺,便自此撒了手。因此,青爐峰的弟子們雖拜在銀山長老門下,於修行一道卻主要靠他們的大師兄蘇長生代師傳授。蘇長生不曾辜負師父的信任,待師弟師妹們一視同仁,盡心盡力。然,在授業以外,蘇長生卻是多一個字都沒有,更勿論與同門開個玩笑說些親近話啦——沒有!一個字兒都沒有!

故而,青爐峰的弟子們,視蘇長生為半師,可謂敬畏有加。

說來,蘇長生並不是個面目森嚴之人。相反,他待人溫和,彬彬有禮。便是其它道脈的同門前來問道,他也有問必答。不過,只有青爐峰的弟子們曉得,在他們這位大師兄斯文儒雅的表象下,卻藏著淡漠和疏離,無聲地將所有想要親近他靠近他的人推得遠遠的。他似乎並不需要旁人的關心,也不在意別人的臉色。在他的溫潤之下,是一扇誰都打不開的門。

一直以來,青爐峰的弟子們都以為大師兄求道之心如鐵石,早已斬斷了人間的七情六欲。而現下,見著大師兄對待衣身態度,方曉得自己還是格局太小了。鐘石頭更是深恨自己出生得太早,活得太久,不能嫩生生地也管大師兄喊一聲“大叔”!

雙腳終於踏上地面了。

自天坑上方俯瞰,天坑如同一口巨大的鍋。然,當進入天坑後,卻發現並非如此。

衣身和蘇長生降落的地方距離天坑石壁處不遠。這是蘇長生有意為之。衣身仰頭眺望,只見入眼處如蒼莽碧海,風推濤湧,萬木齊聳。而更為神奇的是,自下往上望去,視野之中一覽無遺,無論是遙遠的天坑頂部邊緣,還是深邃莫測的天空,都那麽清晰。先前在上方時所見的繚繞雲霧,此刻卻不見了蹤影。仿佛之前所見,皆為幻覺。

而往另一個方向望去,竟看不到對面的石壁。身後的石壁,如高聳入雲的曲屏,自兩側延伸開去,直至目力所不能及之處。

衣身的心砰砰亂跳。她猛然意識到:這個天坑,只怕是秘境中的一個結界。在上方所見到的,或許只是遮蔽真容的障眼法罷了!

“莫怕,有我呢!”忽然,身後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。

是哦,有大叔呢——不知怎地,衣身一聽到這句話,心裏立時輕松起來。

“大師兄,衣身,快點來呀!”袁招招在前方不停地招手。

衣身方收回視線,轉而望向前行之人已背影渺渺的遠處,“大叔,我們也去看看吧!”

待衣身往前走了兩三步後,蘇長生邁步跟上。

衣身走得有點急,以致於小黑一路小跑才能跟上。不過,對此,它卻毫無怨言。因為,衣身財迷,它也財迷呀!

他們兩個,是一對財迷!嗯,菲菲這傻鳥兒嘛,物肖其主,算半個財迷!

小黑一邊小跑,一邊還勸菲菲:“也不瞅瞅你現在肥成啥樣兒了!衣身背著你,速度降三成!”

菲菲怒目相向:“咕咕咕——咕!”——呸!要你管!我還是寶寶呢!寶寶就是要吃好睡好養肉肉!

小黑苦口婆心:“衣身跑不快沒啥,可落在人後,好東西都被旁人揀去了,咱們豈不白忙活?沒錢了吃啥喝啥?”

菲菲一怔,隨即啄了兩下衣身的後腦殼,“咕咕咕?”——真的嗎?我們又要變成窮光蛋了嗎?哇,不要不要不要!

它把小腦袋搖得如風車般,“咕咕咕咕咕咕!”——衣身,咱們飛吧!飛著快,保準兒頭一個到!我眼睛尖,一定能找到金銀財寶!

衣身理著被它啄亂的頭發,嘆氣道:“我也想飛呀!可是這裏古怪得緊,騎掃帚忒費力,要消耗更多的精神力。我想還是省著點——萬一後面遇上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要打架呢?”

菲菲一聽“打架”,裏面不作聲了——它可是打架無能兒,每每衣身幹仗,它都是遠遠躲起來的那一個!

小黑繼續勸說:“所以啊,你快下來吧!衣身少了你這個累贅,能省多少力氣啊!”

菲菲登時怒了,“撲棱撲棱”著從衣身的帽兜裏張開翅膀,徑直向著小黑的方向俯沖下來。

“喵!喵——你,你,你想壓死老子啊?”小黑壓根兒來不及躲開,不偏不倚被菲菲一屁股壓個正著。

菲菲目露睥睨,得意極了,“咕咕咕——咕咕咕!”——你說得對!我不拖累衣身,你就馱著我跑吧!哎,跑穩些!

小黑打架遠勝菲菲,卻不知為啥在菲菲面前總被壓得妥妥的。一貓一鳥,一個“喵喵喵”,一個“咕咕咕”,一邊趕路一邊鬥嘴,好不熱鬧!

小黑說得沒錯。少了菲菲這個肥妞兒,衣身頓覺輕快不少,腳步越發加快。倒是跟著她身後的蘇長生,腳步不緊不慢,卻始終與她只相距兩三步。他聽著耳畔熱熱鬧鬧的吵架,看著前方一甩一甩的馬尾辮,心下竟生出幾分愜意來。仿佛此刻,他們並非在禍福難料的秘境中,而是在心曠神怡地春游!

越往深處行進,發現就越多。

起先,只是零零碎碎的殘碑斷石,覆蓋著墨綠的青苔,被交錯纏結的藤蔓雜草裹了一圈又一圈。漸漸的,殘石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大塊。甚至出現了寬逾數丈的鬥角。

衣身抓起一把樹葉,用力擦去了石塊上的青苔。青苔如墨屑,紛紛落下。石塊上露出深達寸許的花紋。花紋有粗有細。粗處如利刃縱劈,棱角儼然;細處如絲如縷,妙曼絕倫。而轉角處更是粗細完全一致,流暢圓潤,呈現出遠非人力所能企及的高超水平。

蘇長生細細打量著殘石上的花紋和字跡,卻發現很難從中窺探出什麽。花紋樣式奇特,似火非火,似花非花,圍繞著三個殘缺不全的字,仿佛是抖身狂舞的怪蛇。三個字都只存了半邊,看不出是什麽內容,字形的勾撇之間如兵戈對戰,似乎隨時會迸裂出刺眼的火花,金石之聲如鑿鑿在耳。

蘇長生想要辨認出那是什麽字。然,只凝神看了一小會兒,便覺著眼前金光亂冒,心神不穩,氣血暗湧。他趕緊收回視線,正要一把拉回湊在殘石跟前的衣身,卻見她忽然轉過身,指著花紋道:“大叔,你看像不像怪臉?”

蘇長生循著衣身手指望去,不一會兒,便發現那些纏纏繞繞的花紋中隱藏著一張張表情各異的面孔。面孔隨著花紋的變化而呈現出各式各樣的扭曲,夾雜著石面上未擦除幹凈的點點青苔,便給那一張張面孔憑添了或喜或悲的五官。

蘇長生正欲細看,冷不防黃仙兒一頭紮回來,面色蒼白,仿佛受到了驚嚇。

“蘇師兄,那裏。。。。。。那裏。。。。。。嚴師兄。。。。。。”她指著前方,一臉驚懼,結結巴巴道。

雖則黃仙兒對蘇長生別有心意,腦子卻還清醒。她看衣身不順眼,可當發現衣身並不好惹,而蘇長生更是明裏暗裏地護著衣身時,便暫時放棄了爭一時長短的念頭。畢竟,來日方長!

因此,黃仙兒便與丹陽峰的嚴師兄結伴,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。走著走著,他們便發現了一座廟。

廟很小,也很破。天光從沒頂的上方直射而入,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黃仙兒轉了個圈,入眼處只有光禿禿的墻壁,光禿禿的龕臺,以及遍地的碎石破瓦。

“師兄,”她真欲招呼師兄離開這裏,一墻之隔外卻爆發出刺耳的尖叫。

黃仙兒疾奔至廟後,便見碎金宮的兩名道友一臉驚恐地望著小破廟的後墻。乍見黃仙兒,她們趕緊擡手指向墻壁,喉嚨裏發出“咯咯咯”的聲音,卻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黃仙兒一回頭,便見到前一刻還在與自己說笑的嚴師兄鮮血淋漓地釘在墻上,四肢張開如“大”字狀,雙眸似閉非閉,口唇微張,唇角露出詭異的笑意。

“啊——”驟見此駭人慘烈之狀,黃仙兒終於嚇得也尖叫起來。

黃仙兒掉頭折返,一路狂奔。奇怪的是,她與嚴師兄明明在隊伍的最前面,卻怎麽也尋不見其他人。她一邊跑一邊哆嗦,直至發現在半空中盤旋的菲菲,這才找到蘇長生。

她三言兩語將情況說了個大概。或許受驚不小,她前言不搭後語,蘇長生半聽半猜,才明白發生了什麽。

“嚴師弟?你看清楚了是嚴師弟?”蘇長生一聽出了人命,面色頓時凜然。

“是。。。。。。是他。。。。。。他臉上沒有。。。。。。沒有血。。。。。。”黃仙兒說得結結巴巴,意思卻很清楚。

當蘇長生等人趕到小破廟後墻處時,碎金宮的兩名女弟子還在。只是,相較黃仙兒,她們也好不到哪裏去,花容慘白,彼此緊緊抱著,坐在地上瑟瑟發抖。

蘇長生上前,將墻上的屍體放下。這時,他發現,嚴師弟並非如黃仙兒所說是“釘死”在墻上,而是靠在墻上。只是他四肢大張,身上血跡斑斑,乍一見,正如四肢被“釘”住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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